2026年,中国半导体行业或又迎来一波密集的上市节奏。5月27日,长鑫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即将在科创板首发上会;而就在不久前的5月19日,长江存储控股股份有限公司也完成了IPO辅导备案。中国存储芯片“双雄”长鑫与长江在这个AI算力暴涨、行业景气度超常规升温的窗口期不期而遇,被资本市场聚于聚光灯下。

然而,同样站在IPO的风口,两者所处的赛道起点、技术难度和利润前景却截然不同。DRAM与NAND,虽同为存储器,技术路线和商业逻辑却天差地别。
DRAM:原子级的极限雕刻,技术壁垒决定高利润
很多外行会以为,同样是造存储器,“难度”差不多。但业内人士知道,DRAM的制造难度,堪称攀登半导体界的“珠穆朗玛峰”。
从微观原理来看,DRAM的技术壁垒几乎是“物理定律级的障碍”。DRAM每个存储单元包含一个精密的晶体管和一个极微小的电容器,相当于在纳米尺度上为每一个比特数据搭建一个带独立供电的“单间”,必须持续保持电荷稳定、严防漏电,同时支持高速频繁读写。这种结构对工艺精度的要求近乎原子级别。相比之下,NAND是单一浮栅晶体管构成的“乐高结构”,主流技术路线是像盖楼一样不断增加垂直堆叠层数,对微观精度要求远低于DRAM。

更为残酷的是,生产线的“不可复用性”让NAND厂商转产DRAM几无可能。NAND产线全部是为“盖楼”准备的粗犷设备,而DRAM产线则是为“雕刻”准备的精密设备。指望一家NAND工厂转产DRAM,“无异于让建筑工地去生产瑞士手表”。全行业从未出现过NAND厂商反向进入DRAM且大规模量产的先例。
DRAM极高的技术壁垒背后离不开同样持续的高研发投入,技术要求和工艺难度都可谓一骑绝尘,当然这也为DRAM直接拉开了与NAND的竞争差距,并在商业端带来了更为直接的正反馈,不管是国内企业还是国际大厂,DRAM的利润率都显著高于NAND。正是这种技术难度上的显著差异,也让DRAM需要相比NAND更高的利润率来实现高研发投入下的技术追赶与进步。
DRAM的高利润持续反哺产业,形成“高利润—高资本支出—技术再升级”的正向飞轮。每代制程都需更高精度设备及一定的流片周期,技术进步意味着更大资本投入。高利润为企业赢得了充足的现金流,使其能够继续投入攻克更近一步的技术节点,迅速将盈利转化为下一代产品的先发优势,从而实现从盈利能力到技术制高点的良性循环。商业上的卓越回报,反过来又会成为企业攻克下一代技术难题最坚实的后盾。
在DRAM这个“赢家通吃”的赛道上,高强度的研发投入是布局未来竞争优势的核心“筹码”。根据长鑫科技披露的招股书数据,2025年研发投入为95.93亿元,较2024年度提升51.29%,2023-2025年累计研发投入达206.05亿元。其高研发投入比例不仅远超半导体行业同期的平均值9.13%%,同时更显著高于同期的国际DRAM巨头三星电子(11.31%)、SK海力士(6.66%)以及美光(10.16%)。这正是长鑫科技为了布局未来竞争优势、前瞻性进行技术投入的集中体现。
NAND:激烈竞争的红海,或主动出让利润空间换取短期市场位置
与DRAM相比,NAND的技术难度明显更低。从微观结构看,NAND的存储单元是单一的浮栅晶体管,结构相对简单,功能上只负责“存电”和“判电”两种状态,对电荷保持精度的要求远低于DRAM;从制造工艺看,NAND主要依靠增加3D堆叠层数来提升容量,像盖楼一样一层一层往上加,线宽微缩的压力较小,对光刻精度的要求相对宽松。从良率角度看,NAND天生可以容忍一定比例的坏块,通过冗余设计和纠错机制来屏蔽缺陷,良率爬升相对容易;从产线投资来看,NAND工厂虽然也不便宜,但相比DRAM动辄百亿美元起步、需要全球最顶级光刻机和刻蚀设备的“军备竞赛”,NAND的入门门槛要低一个量级。正因技术壁垒较低,NAND行业的竞争门槛随之下降,市场竞争玩家众多,这也为主要厂商带来了相较于DRAM更大的竞争压力,厂商不得不主动降低利润率以抢夺市场份额,这也是市场竞争格局下的自然选择。
目前在中国NAND闪存市场,不仅有长江存储,还有北京君正、江波龙、佰维存储等多家上市公司以及众多中小型存储模组厂形成混战格局。可以说,在国内NAND相关的市场中,既有长江这种IDM原厂,也有大量依赖第三方晶圆的设计和封装厂商,彼此在消费电子、存储卡、SSD等终端领域争夺客户。

这直接导致一个结果:NAND的价格战的动因更多。一旦上游产能释放或下游需求疲软,NAND价格的下跌速度往往快于DRAM。而国内NAND厂商云集的环境,进一步压降了议价空间。更关键的是,激烈竞争的市场格局让长江存储不得不通过降价空间来争夺份额,这恰恰是NAND赛道与DRAM赛道在商业逻辑上的本质差异。
因此,长江存储虽然在NAND行业常年占据全球第二梯队,市场份额艰难提升,2025年末其全球NAND市占率达到11%,位居全球第六位,这也主要由于厂商在竞争过程中主动压薄利润的行为,从盈利结构来看,它处于一个竞争高度充分、利润空间相对受限的环境。哪怕长江存储在产品技术上实现一定追赶,但由于NAND技术难度天然低于DRAM,这条赛道的利润率“天花板”也注定矮人一截。
DRAM与NAND:技术鸿沟如何转化为商业现实?
把以上分析汇拢起来,不难发现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:
技术难度层面:DRAM需要原子级的精密雕刻,良率爬升慢、设备壁垒高、从国际头部厂商的路径来看,普遍一代平台投入超百亿美元;而NAND侧重于3D堆叠层数,门槛相对更低,市场新进者更多。高难度意味着高进入壁垒,也意味着留存下来的玩家注定要牺牲掉利润空间以换取市场席位。
利润率层面:长鑫的DRAM在2026年Q1净利润率达到近49%,部分季度盈利能力直接追近全球一线厂商,这主要由于DRAM的高利润持续反哺企业在技术和产品上的进一步提升,从而形成了“高利润—高投入—再升级”的良性循环;反观NAND市场,即便是龙头企业长江存储,目前毛利水平因产能扩张叠加多品牌竞争,仍未达到DRAM的相应高度。同时NAND市场竞争异常激烈,各厂商为抢占份额不得不主动压价换取市场空间,进一步拉大了与DRAM在盈利水平上的差距。
市场格局层面:AI时代,DRAM已成长为争夺算力前沿的“战略高地”,从而推高了全球DRAM的价格中枢;而NAND市场上国内北京君正等多路选手并行,供给弹性大、价格调控难度高,长江存储面临的是更为拥挤的战场和更频繁的价格博弈。
因此,对于资本市场而言,长鑫科技和长江存储的双双IPO固然是国产存储的阶段性胜利,但从长期的盈利能力和投资价值来看,DRAM的技术高壁垒与需求刚性使得长鑫占据了一条更宽阔、更持久的护城河。 NAND作为一个充分竞争且体量庞大的持久化存储市场,同样不可或缺,但在利润率的“天花板”面前,注定要让位给难度更高、壁垒更厚的DRAM产业。因为只有DRAM的高利润能够持续反哺产业,驱动企业将盈利转化为更大规模的研发与资本投入,从而在技术迭代中不断加固先发优势。未来随着中国存储双雄相继登陆A股,两种技术路线与商业模式之间的差异化想象空间,将逐步被市场定价所验证。


